“非凡十年 人民金融”主题征文|春 满 茶 乡

　　 一个春光明媚的晌午，我非常意外地收到了一张寄自“六步溪黑茶专卖店”、署名为“兰嫂”的顺丰快递，不禁惊喜万分，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春天发生的故事……

　　五年前，我所在的人民银行派我到领峰山开展金融精准扶贫绩效审计调查。领峰山是地处雪峰山北麓的一个小村，位于安化县六步溪国家自然保护区内，地处湘中腹地安化、沅陵和桃源三县的交汇处，可谓“一脚踏三县”，虽有一条省道横亘其中，但是山高路险，地少人稀，离县城有一百多公里，坐车要颠簸四五个钟头。领峰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穷山沟，全村二十多户人家，凭借着人均仅有的那几分薄地，基本上是靠天吃饭，生活很是贫穷。领峰山四面环山，山外有一条小溪潺潺流动，汇入河里。全村茶树丛生，茶园密布，是有名的“茶乡”。茶园四周翠竹环绕，郁郁葱葱，绿意盎然。但领峰山枯水季节多，村里百多号人仅靠一里之外的山谷里的一口老井供水。每到断水时节，村里人常将淘米水用来洗菜、洗脸，稻田干涸龟裂更不用说。由于水质不好、含氟过高，村里人的牙齿从小普遍泛黄。我常与昔日的高中同学、乡农商银行分理处主任张剑一起下村进行社会调查，送点扶贫物资，顺便宣传银行的业务，兰嫂就是在一次下村时认识的。

　　兰嫂四十岁挂零，但生活的重轭压得她看上去远远超过她的实际年龄。几年前，她丈夫在河里放“竹排”去卖时不慎触礁而溺水身亡。家里上有两个老人，下有两个孩子，全靠兰嫂一个人维持生计。在农村，没有男人的生活是艰辛的，耕田、挖土、砍柴、喂猪，屋里屋外，样样都离不了兰嫂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丈夫过世后，十八岁的儿子大刚高中没毕业便辍学回家，帮兰嫂料理家事。女儿小玉十五岁，在读初三，很会读书，兰嫂硬是节衣缩食，没让小玉辍学。

　　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上午，我随张剑一起盘桓在通往兰嫂家的路上。一路上，山坳里传来一阵阵轻响，那是春风与茶树在亲吻，润润的，甜甜的。山峁上传来呜啦呜啦的怒吼，茶想挣脱雾的羁绊，在风的帮衬下，挣扎着，然而雾却死死地将它缠住、拽住，茶被激怒了，便呼呼地狂吼……

　　一路走来一路道。听张剑介绍，六步溪国家自然保护区在湖南省安化县苍场乡境内，六步溪原始次生林为湖南境内雪峰山脉北部唯一的一块保存完好的原始植被，良好的自然条件和独特的地质构造，塑造了区内丰富多彩的景观资源。雄伟壮丽的险峰峡谷景观、气势磅礴的瀑布景观、神秘原始的幽谷景观、野趣横生的动物景观，其中以险峰峡谷、溪涧瀑布景观最为迷人。山景、水景、生物景资源丰富，类型齐全，风格各异；风光无限，绮丽多姿，具雄奇、秀丽、幽静、野趣的景观特色。六步溪又称“鹿步溪”，相传六步溪区域原来是白鹿频繁活动地带，每日可见白鹿们在溪水中饮水、嬉戏，矫健的白鹿正好六步左右可以跨过溪谷，因此得名。六步溪溪水清澈见底，宛如一条玉带蜿蜒在六步溪保护区内各山岭间，给葱郁森林带来了灵动的活力，为重重山岭增添了智慧的灵气。我不禁对这个2017年被评为“中国森林氧吧”的六步溪国家自然保护区赞叹不已。

　　经过一个多钟头的艰难跋涉，我终于望见了兰嫂的房屋。只见三间竹屋歪在村子的东头。刚走到屋门口，便闻到屋里散发出的一股股霉味和潮湿气。堂屋正中摆着一张瘸了腿的四方竹桌，小玉正趴在那里做作业，扎着羊角辫，小手冻得通红。西边那间屋内一阵阵咳嗽声透过简陋的竹帘传过来，那儿是兰嫂公公婆婆的住处。东边那间破屋被灶屋里的油烟熏得墨黑，靠墙摆着一张破旧的大竹床，床上的棉被没有套上罩被，上面有几个拳头大的破洞，挺刺眼的，这便是兰嫂母子三人栖身之所。

　　我、张剑进屋后，兰嫂赶紧放下手中的制茶活儿，一边为我们两人让座倒茶，一边解释道：“我一般白天采摘茶叶，下午开始加工制茶，茶叶制好后就在乡里赶集的时候拿出去卖，贴补一下家用。”兰嫂说，在采茶制茶期间忙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茶叶采摘回来后，经过吹干水分后进入加工制作环节。制茶步骤分杀青、揉捻、烘青、复揉、烘干等多道工序，整个过程需花费3个多小时，都是纯手工操作，用的是柴火，纯生态的。茶叶烘干后，清香溢满整个屋子，泡上一杯，茶香沁人心脾。兰嫂给我们泡的茶透明中泛着淡淡的碧绿，茶杯中浮晃着一抹淡碧，几缕“轻烟”散着温热。喝上一口，一股浓郁的茶香慢慢从鼻端沁到咽喉， 五脏六腑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快慰之感。

　　张剑做了简短的介绍后，我放下一袋米、两桶油和两千元钱，说是所在人民银行和农商银行全体职工的一点心意。兰嫂哽咽着收下了，说男人死了，老人病瘫着，娃儿又小，家里很穷，感谢党和政府对她家的关心。随后便叫正在禾场上劈竹子的大刚生火做饭，说无论如何也要留我两人在她家吃中饭，尝尝家中仅有的那块留着过年的腊肉。我忙推辞说刚吃罢早饭，中午还要赶到乡政府办事。送我俩到屋外时，兰嫂忍不住又呜咽起来。看她悲戚的样子，我很是怜悯，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便对兰嫂说：“兰嫂，你家里确实很困难，我可以帮你到农商银行争取点小额扶贫信用贷款，你下回到乡上来找我吧。”

　　那天，艳阳高照，正逢乡上双日赶集，兰嫂果真跑到乡上来找我，顺便卖点茶叶。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红呢子上衣，一条深蓝色卡其布裤子，那也许是她出嫁时的嫁妆。小玉一步不离地跟在妈妈背后，怯生生的。当我带着兰嫂到农商银行找张剑申请贷款时，张剑把我拉到一边悄悄问：“把钱贷给她，收得回吗？这不是砸咱自己的饭碗吗？”兰嫂在一边怯怯地不停地赔着小心，讷讷地说：“求求您了，主任，我会还清贷款的。”我把心一横，对张剑说：“老同学，一年之内，贷款还不了就拿我的工资还！”在办理贷款手续时，我才知道兰嫂的名字叫李兰花。她从我手中接过5万元钱，手一个劲地哆嗦，不停地说：“今生今世，我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并叫躲在她身后的小玉给我磕头。我赶紧扶住小玉，鼓励她好好读书，为妈妈争口气。农商银行营业间的员工一下子围了过来。大伙纷纷为兰嫂出谋划策，都说开个毛茶加工厂不错，因为兰嫂很会摘茶，又识茶，更会做毛茶，领峰山又盛产茶叶，且地处三县交汇之角，地理位置很好，可将收购来的茶叶加工成毛茶，再供应给邻近的茶厂，并展望将来一定会有一个好的来头。我便打趣地说：“那就叫‘好望角毛茶加工厂’呗！”兰嫂终于破涕为笑，就在那个集上，除去送小玉读书的钱和买农药化肥的开支，她把贷款剩余的钱都用作购置毛茶简易加工机具和收购茶叶的启动资金了。

　　后来，我完成了那次金融精准扶贫绩效审计调查，返回到单位工作，离领峰山越来越远了。不过后来我听张剑说，兰嫂把家搬到两里路远的省道边，开了一家名字果真叫“好望角毛茶加工厂”的小厂子。由于兰嫂心灵手巧，人缘又好，加之领峰山人烟少，无污染，无农药残留，方圆百里无工矿企业，无有害空气污染，她从领峰山农家茶园收购来的茶叶正是云台山大叶种，是全国二十一个优良群体茶树品种之一，叶片宽大肥厚，内含物丰富，耐冲泡，为纯手工采摘，因而鲜嫩欲滴，甜美清纯，为制作毛茶的上等原料，制作的毛茶更是馥郁芬芳、澄净醇香，毛茶常常被附近的六步溪茶厂大量收购。由于她的毛茶加工生意特别红火，她还叫大刚过来帮忙将加工制作而成的毛茶送到茶厂，大刚一有时间则到六步溪茶厂拜师专心学习制作黑砖茶并取得了制茶师的资格证书，小玉则一心念书。后来大刚娶了在六步溪茶厂制茶车间打工的姑娘顺娥，婚后顺娥还在六步溪茶厂所在的乡政府附近开了一家“六步溪茶厂黑茶专卖店”，由于六步溪茶厂生产的黑茶质量过硬，由制茶人遵循安化古法的制茶工艺进行手工茯制，松紧度较为适中，从而使发花工艺更突出，更充分地保留了茯茶的天然风味，也使其品质优于一般茯砖。手筑茯茶需经过选料、筛制、渥堆、压制、发花、烘干等二十多道工序，最神奇的在于发金花的工艺，是安化茯茶特有的益生菌种，因而远销国内外，顺娥又很会营销，专卖店的生意非常红火。

　　当年夏天，我通过此次调查而形成的2篇有关积极尝试并大力推动小额扶贫贴息贷款的调研文章相继发表在国家级刊物上，引起了上级领导的高度关注，主笔撰写的《对安化县金融精准扶贫绩效审计报告》荣获“全国审计报告质量提升”优秀成果奖（中国人民银行系统唯一），原审计署审计长、全国政协副主席李金华亲自颁发奖牌，并获得人民银行武汉分行领导和益阳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的肯定性批示，经验做法《聚焦金融精准扶贫政策审计，服务决胜精准脱贫攻坚战》被人民银行总行《内审工作简报》和《中国审计》推介，我亦荣获“全国内部审计先进工作者”称号。一次，我再次到张剑所在的农商银行进行金融精准扶贫绩效审计后续调查时，偶尔听张剑说，兰嫂的那5万元贷款连本带息不到一年就还了。后来，她的毛茶加工厂也越开越大，制作的上好毛茶源源不断地送往六步溪茶厂。她还成立了茶叶专业合作社，找茶叶合作社制茶、卖茶的茶农已有60多户。于是，她加盖了三间厂房，在村里招聘了十来位工人，大大扩大了生产规模，成了名副其实的“好望角毛茶加工厂”，兰嫂则成了全乡有名的脱贫致富“状元”。后来，人民银行在全国推广银行卡助农取款服务，兰嫂便在她的厂里设立了一家助农取款点，大大便利了周边几个村2000多位村民取款，村民们再也用不着走几十里山路到乡上的农商银行取款了。再后来，人民银行组织农商银行在兰嫂的好望角毛茶加工厂设立了金融扶贫服务站，还将兰嫂所在的安化县作为扶贫再贷款示范点，向县农商银行发放1亿元扶贫再贷款，为助推农商银行加大扶贫贷款的发放力度提供了强大的资金支持。兰嫂借此东风，用她开毛茶加工厂赚的钱，并组织村上二十多户建档立卡的贫困户作为承贷主体，组织每户建档立卡贫困户向当地农商银行分别申请5万余元免抵押、免担保、并由政府全额贴息的扶贫贷款，在领峰山建了一个自来水厂，解决了全村祖祖辈辈吃水难和灌溉难的问题，并运用科学技术，妥善改善了原来含氟过高的水质，村里人牙齿泛黄的病状逐渐得到改善。2017年，当地人民银行以“电商富农、金融助农”为重点，协调政府相关部门将电子商务引入到兰嫂的好望角毛茶加工厂，真正实现了金融扶贫服务站、助农取款点、电子商务的“三站”融合，兰嫂亲手制作的茶叶和她代销的六步溪黑茶通过电商平台的销量陡增，她从村里聘请的十来位工人也因此脱贫致富。

　　一阵河风从窗外拂面而来，唤回了我久远的回忆。我赶紧擦了擦渐渐模糊的双眼，赶紧拆开那个沉甸甸的快递包裹。打开包裹，一阵醇香，扑面而来，原来是两包黑毛茶和两块六步溪黑砖茶、一张“全家福”彩照和一张生日贺卡。“全家福”彩照上，兰嫂站在两个老人的后面，周围簇拥着小玉、大刚和他的妻子顺娥及儿子水成，个个衣服整洁，满脸笑容，小娃娃水成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小玉则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生日贺卡上这样写道：“谌叔叔：祝您生日快乐！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小玉。我现在在湖南农业大学茶学系读大二，重点学习和研究茶叶功能成分利用与深加工、茶叶加工理论与新技术、茶树生物技术与种植创新、茶树生理与优质栽培、茶文化与茶业经济等领域和方向。毕业后我真希望有机会招聘到六步溪茶厂工作以报效六步溪茶厂。妈妈说她永远都不会忘记您、农商银行和六步溪茶厂当年对她的恩情。妈妈说，您最爱吃大块乡里腊肉，又好品茶，便早早地亲手为您精制了两包黑毛茶，并让我哥哥大刚亲手给您制作了两块六步溪黑砖茶，让我嫂子在她店里特快专递与您。同时，我们全家也欢迎您再次‘屈驾’领峰山，妈妈在“好望角毛茶加工厂”为您准备了您最爱吃的乡里腊肉和六步溪黑茶……”，落款是“小玉”。

　　屋外，百舸争流。望着窗外奔流不止的资水，回味着当年为兰嫂贷款、打气取名“好望角毛茶加工厂”的情景，我心里不禁甜滋滋、暖融融的……

（责任编辑：潘思琪；栏目负责人：刘一林）